潮新闻客户端 管金定
家乡台州旧时曾流传着这样一句民谚:“清明吃粒蛳,端午杀大猪。”“大猪”方音“duzhi”,读来既押韵,又朗朗上口。清明时节,海蛳旺发,肥嫩鲜美,家乡旧时盛行吃食海蛳,且有用海蛳上坟祭祖的习俗。民谚语焉不详,或许喻海蛳肥美,吃食后体魄强健,家庭事业顺利。或许有企求祖先保佑五谷丰登、六畜兴旺的好年景之意。
江南自古就有“清明螺蛳赛肥鹅”之说。当然,被江南人普遍喻作肥腴大鹅般美味的“清明螺”,其实只是指河塘里的螺蛳,我们家乡也叫田螺。可在我的家乡,旧时田螺只用作喂鸭,根本不能与肥嫩鲜美的海蛳相提并论。编撰于解放前的《黄岩县新志》载有“田螺”字条曰:“农人拾取饲鸭,亦有输出宁波供食者。”
贪吃螺即织纹螺。网络图片。
家乡所说的海蛳,通常指的有两种。亦据《黄岩县新志》载:“(海蛳)有二种:曰香蛳,长六七分,壳褐色而薄;曰钉螺,长二寸,壳厚色纯白,螺层分十级,清明左右渔民捕供食用。”螺与蛳原本不同,短而口阔者为螺,如香螺、辣螺、泥螺。但家乡对海蛳的命名则似乎较为模糊,螺与蛳经常混用。香蛳实际是螺,我们也叫贪吃螺。钉螺反而是蛳,有白蛳铁蛳之分。
按清钱塘人聂璜的《海错图》记载:白色的海蛳叫白蛳,“产江浙海涂,三四月大盛”。而“其色黑,其壳坚,产温台及闽中海涂”的,叫铁蛳。温台的这种铁蛳,“冬间即有,而盛于春,味亦美,与杭州白蛳不相上下。”而福建出产的铁蛳,则味道不佳。
贪吃螺即织纹螺。网络图片。
贪吃螺,应该就是《海错图》记的短狮螺:“似海蛳而短,其壳甚坚,其唇亦阔,故名螺,春日繁生。”《海错图》还配有短狮螺的图画,并题“短狮螺赞”曰:“似狮非狮,狮中之螺,春月海涂,繁生甚多。”其描述,其图画,均与家乡的贪吃螺相同。唯一不同的是,《海错图》称短狮螺为“泥螺中不足珍也”,但贪吃螺的口味与白蛳、铁蛳均不分伯仲,甚至还略胜一筹。
儿时每逢清明时节,海蛳旺发,海涂上总见密密麻麻的人们,手挎“蟹箩”,或“洋镬”(即铝合金桶状锅),弯腰俯首,捡拾海蛳。这就是捉海蛳大军,是旧时清明时节海涂上一道亮丽的风景线。我也曾是捉海蛳大军中的一员,儿时不少去捉海蛳。捉海蛳是所有下海作业中最简单的项目,往往也是收获最丰的。
《海错图》记载的短蛳螺。
不仅捉海蛳没有技术,烧制海蛳也颇为简单。先将海蛳放盐水中养干净,剪掉其屁股备用。锅中加油烧热,加姜蒜炒香后倒入海蛳,加些许盐和老酒炒熟,即成美味海蛳。手指捏海蛳尾端,送入嘴巴,吮嘬一口,“咂”的一声,肥嫩的海蛳肉伴随着鲜美的汤汁贴着舌头,瞬间鲜了整个口腔。难怪宋释道济竟把海蛳比作与佳人亲嘴:“虽然不入红罗帐,常与佳人做嘴儿。”
自己下海捉海蛳,吃海蛳,似乎还远没有过瘾,那时每天都还有挨家挨户叫卖的海蛳担儿。买一碗海蛳,送一盅香醋,蘸着吮嘬,自然别是一番滋味。这种场景亦与《海错图》记载的杭州卖白蛳的场景颇为相像:“贩夫煠熟去尾焚鬻于市。”只不过我们儿时海涂捉的和挑担叫卖的,大多是贪吃螺,白蛳和铁蛳已经较少了。
《海错图》记载的铁蛳。
大概到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,食用贪吃螺中毒的报道始见诸于报端,但当时的人们都并不相信贪吃螺有毒,尚有大量人仍在食用,甚至当时的夜市排档都在卖贪吃螺,故而后来食用贪吃螺中毒的报道更是屡见不鲜。记得那时我也曾因写报道查阅过资料,知道贪吃螺就是织纹螺,其本身无毒。后因海水污染等原因,造成赤潮现象,并致大量有毒藻类繁殖,而织纹螺正是摄食这些有毒藻类等毒素而被毒化,其毒性严重者仅一颗织纹螺足可致命。因此,后来国家就明文禁止采购、加工、食用织纹螺了。
时下,虽然偶尔还能买些白蛳铁蛳之类的钉螺品尝,但肥嫩鲜美的香蛳——贪吃螺,却早已成了清明时节的美食记忆。“清明吃粒蛳,端午杀大猪。”或许也是我们这代人最后的乡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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